论杨柳意象被晚唐五代词人广泛运用的情况及原因

作者：尹蕴

来源：《赤峰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2012年第2期

尹 荭

（西南大学 文学院，重庆 400715）

摘 要：一代有一代之文学，一代有一代作家创作所衷情的植物意象。在晚唐五代词中，无论是从词人单纯地描写植物还是利用对植物的描写达到某种创作目的来看，杨柳的出现频率都高于其他植物。杨柳何以在这种新兴的文学形式中获取如此强大的生命力？本文绕过前人对杨柳意象内涵的探析，将从作者创作层面的表现方式中的衬托、类比、对比三方面概括地分析晚唐五代词中杨柳意象的具体应用，并进一步探析杨柳意象在晚唐五代词中广泛运用的原因及其所呈现出来的特点。

关键词：晚唐五代；词；杨柳；意象

中图分类号：I20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3-2596（2012）02-0111-03

一、晚唐五代词中杨柳意象的具体应用

杨柳在晚唐五代词人创作中占据了一定的地位，本文将晚唐五代词人对杨柳的应用主要分为衬托、类比、对比三个方面。确切地说，这三种运用杨柳的手法不仅仅为晚唐五代词人所独有，更是中国古代诗人、词人们创作时所采用的普遍手法。就这个层面来看，这部分内容并无新颖之处。但是，本文力图通过此部分内容在宏观意义上展现晚唐五代词人对杨柳的具体应用，并以此进一步感知他们对前代作品的继承与发展。

（一）衬托

晚唐五代词人对杨柳正衬和反衬的修辞应用在词作中得到了充分的展现。

杨柳是春日里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每当冬末春初之际，杨柳便发出新的嫩芽以预示新一年的来临；茂盛的杨柳也将春日渲染得生机勃勃、绚丽多彩。缺乏杨柳的春光是不值得夸耀的，正如孙鲂词中所作“春来绿树遍天涯，未见垂杨未可夸”。敏锐的词人自然会快速地捕捉到这个物象，于是杨柳就成为唐五代词人衬托美丽春光的主力军。如五代词人徐铉《杨柳枝十二首其四》：“夹岸朱阑柳映楼，绿波平幔带花流。歌声不出长条密，忽地回风见彩舟。”春日里，两岸杨柳与朱阑倒映在水中，被杨柳映绿的流水带着落花缓缓流过；后两句巧妙地写出杨柳的茂盛，这些景物的颜色交相错杂，映衬得春光无限美丽。《杨柳枝十首其一》：“凝碧池头蘸翠涟，凤凰楼畔簇晴烟。新词欲咏知难咏，说与双成入管弦。”词作中不见一柳字，而以映衬的手法描写柳，呈现出一幅美丽的春景春光图；李煜《望江梅二首其一》中“满城飞絮辊轻尘，忙杀看花人”，以满城的飞絮与游春人们车轮所卷起的尘埃相混杂，此情此景衬托出春游之盛；薛能《拓枝词三首其三》也以柳絮满天、鸟语花香衬托了凯旋而归的喜悦。

在杨柳映衬下的春光固然美丽，但美丽的春光更易反衬出人物内心凄苦的心境。其一，杨柳所代表的别离怀人、思乡的意象内涵在诗歌中就已经出现，这种意象内涵在晚唐五代词中得到了延续。晚唐五代词人经常将杨柳春光渲染得美丽动人，来反衬主人公怀人、思乡情感之甚。如孙鲂《杨柳枝十首》：“摇荡和风恃赖春，蘸楼遮路逐年新。癫狂絮落还堪恨，分外欺

凌寂寞人。”词作通过描写和风吹熙、新柳摇曳、柳絮纷飞的繁华春景反衬主人公寂寞苦涩之情；冯延巳《菩萨蛮八首其五》中以女子梦中春水荡漾、杨花飘飞的美丽景色衬托女子醒后思念离家郎君的愁苦心境；又如温庭筠《杨柳枝八首其六》：“两两黄鹂色似金，袅枝啼露动芳音。春来信自长如线，可惜牵缠荡子心。”两只黄鹂在带有露水的柳树上啼叫，有声有色的，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的欢愉景象，但是在外远游的游子所见的春景愈美，思乡怀人之情也就愈浓。于此，还有孙光宪《杨柳枝四首其一》、鱼玄机《杨柳枝一首》等等。

其二，杨柳在新的一年发出新芽获得新的生命力，而人们却随岁月的流逝韶华衰减，慢慢地走向生命的垂危之年，所以杨柳在春光里展现得越摇曳多姿、美丽动人，就越能引发人们的伤春惜春情感。如顾夐《河传三首其二》：“曲槛，春晚。碧流纹细，绿杨丝软。露华鲜，杏枝繁，莺啭，野芜平似翦。直是人间到天上，堪游赏，醉眼疑屏障。对池塘，惜韶光，断愁肠，为花须尽狂。”词作以美不胜收的春天景色衬托主人公对韶光易逝的极度悲伤心情。但是，与前代作品不同的是，一部分晚唐五代词作不仅通过杨柳反衬出对韶华易逝的感叹，同时还透露了及时行乐的思想。如李存勗《歌头一首》，词作以杨柳与芳草、桃花等意象并用衬托芳春美景的同时，又发出好景不常在的感慨，宣扬即时且行乐的思想。又如徐铉《杨柳枝十二首其一》中，词人与友人边饮酒、边歌唱，置身于杨柳春光美景中，其乐融融。面对此情此景，作者流露出韶光易逝、及时行乐的思想。

（二）类比

婀娜多姿的杨柳最容易让人产生联想，晚唐五代词人利用杨柳所具有的特征与其他相似的事物类比。类比的类型主要分为四种：类比女子的特征；类比命运；类比人物品质；类比清丽的文风。

1.类比女子的特征。以摇曳多姿的杨柳与女子相类比这种修辞手法在诗歌中就已经应用，同时晚唐五代描写女子的词作较多，所以词人毫不犹豫地将这种类型的比喻引入词作中，并在词作中广泛地播下了种子。首先，从叶子来看，杨柳的叶子呈狭长状，看起来很像女子细细的眉毛，又像女子的眼睛，所以在晚唐五代词中出现了许多柳如眉、柳眼的类似词句，如和凝《江城子五首其一》中的“柳眉长”、《麦秀两岐一首其一》中的“眉柳绿”、魏承班《渔歌子一首》中的“柳如眉”等等；其次，从枝条来看，杨柳的枝条细长，看起来像女子纤细的腰肢，杨柳随风摆动时更像女子婀娜多姿地舞动着自己的腰肢，所以晚唐五代词中也有许多杨柳腰之类的词句，如顾夐《荷叶杯八首其八》中的“花如双脸柳如腰”等；柳枝一般较长，词人将长长的柳枝比喻女子春恨之深、情丝之长，如温庭筠的《杨柳枝八首其三》；晚唐五代词人还利用杨柳在风中婀娜多姿的摆动来比喻女子不能自持的情态，如司空图的《杨柳枝二十首其二》。

2.类比命运。词人们将杨柳与命运这个主题联系在一起，而且主要集中在妓女、士子、宫女这三类人物的命运上。晚唐五代词人在以柳喻妓女命运时，多数词人秉持对妓女同情的情怀。比喻分为三种类型：其一，以柳枝、柳絮只能随风而动比喻妓女们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如顾云《杨柳枝一首》：“灞岸晴来送别频，相偎相依不胜春。自家飞絮犹无定，争把长条绊得人。”上阕写离别，下阕以柳喻妓女，妓女连自身的命运都掌握不了，又怎么能用缠绵情思留住别人呢？词作饱含着作者对妓女不幸身世的深切同情。其二，以杨柳的生长环境比喻妓女生处不幸的境地，如孙光宪《杨柳枝四首其三》：“根柢虽然傍浊河，无妨终日近笙歌。毵毵金带谁堪比，还共黄莺不较多。”以杨柳生长于浊河、靠近笙歌之地，比喻妓女身处微贱、歌笑为生的境遇；其三，以人们折柳这个行为比喻女子遭人肆意蹂躏的悲惨命运，如温庭筠《清平乐二首其二》、毛文锡《柳含烟四首其二》等。

晚唐五代词人以杨柳喻士子、宫女命运时有相似性，因为这两类人的命运都掌握在帝王手中。这种类型的比喻分为两类：一类是以雨露、春风对杨柳的沁润来比喻皇恩对士子、宫女

的眷顾，如段成式《折杨柳七首其一》：“枝枝交影锁长门，嫩色曾粘雨露恩。凤撵不来春欲尽，空留莺语到黄昏。”再如徐铉《杨柳枝十首其一》：“金马词臣赋小诗，梨园弟子唱新词。君恩还似春风意，先入灵和蜀柳枝。”另一类则是以杨柳离皇宫的远近暗喻宫人、士子得志失志，如毛文锡《柳含烟四首其三》、韩琮《杨柳枝三首其一》等等。

3.类比人物品质。杨柳的特征还与人物的品质有一定的关联。其一，以杨柳坚韧的品质比喻女子对爱情坚贞不渝，如齐己《杨柳枝四首其一》：“凤楼高映绿阴阴，凝碧多含雨露深。莫谓一枝柔软力，几曾牵破别离心。”词作中以柳喻女子虽柔弱，但对离人的爱情却坚定不移。其二，以杨柳比喻品德高尚的人物，如段成式《折杨柳七首其五》：“微黄才绽未成荫，绣户珠帘相映深。长恨早梅无赖极，先将春色出前林。”词作以杨柳的特点比喻具有握瑾怀玉、洁身自处的高尚品德的人物。

4.类比清丽的文风。晚唐五代词人对杨柳的比喻修辞当中，最为别出心裁的一种是以杨柳比喻清丽的文风。在此之前，评论者评论作品具有清丽的文风时，往往喜欢以“芙蓉”作比，如唐惠休的“谢诗如芙蓉出水”，又如李白在《经离乱后天恩流夜郎亿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评价韦太守的文章“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晚唐五代词人薛能独树一帜地采用了杨柳这种比喻，“华清高树出深宫，南陌柔条带晚风。谁见轻萌是良夜，瀑泉声伴月明中。”在词作中词人以华清高树喻纤巧词作，以柳枝喻清丽的文风，两相对比下，表达出自己的文艺观点。

（三）对比

晚唐五代词人对杨柳的对比应用主要分为纵向与横向。从纵向对比来看，分为两类：一类是借杨柳抒发对个人小我物是人非的感慨，如温庭筠《酒泉子四首其四》，词作的主人公去年在绿浓草盛、飞絮满天的暮春时节，与情人含情脉脉地互赠罗带、红豆，依依惜别；如今芳菲之景色依旧，但已物是人非。另一类是借杨柳抒发对国家兴亡的感慨，如皇甫松《杨柳枝二首》，词作以玄宗行宫前的杨柳与现今宫中杨柳对比，杨柳依旧茂盛常绿，但行宫却已经成空城，词人以这种鲜明的对比突显日渐衰微的晚唐王朝。韩琮《杨柳枝三首其二》，词人以杨柳年年如是的景况与因帝王穷奢极欲使得朝代不断更替对比，以此抒发自己对朝代兴衰的感叹和对当今帝王荒淫生活的讽刺与劝诫。还有齐己的《杨柳枝四首其二》、《后庭花二首其二》、段成式《杨柳枝七首其三》等等。

横向对比分为三类：第一类是词人以对比突显内心愁苦，如冯延巳的《菩萨蛮八首其五》将春水荡漾、杨花飘飞的美景与醒后残烛流泪、落花飞霜的景象对比，衬托女主人公离别的痛苦心境；又如冯延巳《浣溪沙三首其三》将杨柳、红杏、黄莺等构成的美好物境与主人公思念恋人的愁苦心境对比，表现女主人公的痴情与无奈。第二类是词人通过对比赞扬杨柳，如徐铉《杨柳枝十二首其八》以鲜花之美短暂，而杨柳之美长存，赞美了杨柳的美好；成彦雄《杨柳枝十首其八》以杨柳与黄莺、春花、青松等对比，赞赏杨柳特有的风流才调。第三类是词人通过对比抒发世道不公、怀才不遇的愤慨，如毛文锡《柳含烟四首其三》以京城街道之柳与江畔路边之柳的不同命运相对比，抒发世道不公之感慨；齐已《杨柳枝四首其四》以寺中、桥边、上苑三类柳树抒发失志沉沦者的内心不平。

二、晚唐五代词人衷情杨柳意象的原因

从上一部分的分析来看，晚唐五代词人对杨柳的应用确实较为频繁。它何以能成为晚唐五代词人所衷情的意象呢？笔者认为主要有以下几个原因：

首先，据《抱朴子内篇》记载：“夫木槿杨柳断殖之更生，倒之亦生，横之亦生，生之易者，莫过斯木。”同时，由谚语“无心插柳柳成荫”及生活常识等来看，柳树的生殖能力及

适应性是极强的。正由于杨柳的生殖能力强及喜生于水边，引发了原始先民们的柳崇拜。随着时间的推移，柳树在人们心目中具有了庇护人生长、使人的生命得到再生的力量，人们认为柳树代表着吉祥，可以驱邪除疫、治病、预示吉凶、感应人事。由于柳树生殖能力强，且人们乐于栽种它们，所以，在我国，品种多达三百二十多种的杨柳几乎分布于全国各地。同时，“杨柳冬季落叶，早春开花，初夏果实成熟，带毛的种子，从裂开的果实中散落出来，形成柳絮、杨花满天飞的特有景色”。从春到冬的生长过程说明它的成长周期远远长于桃花、梨花。

其次，隋炀帝在大业年间开凿运河，《通鉴纪事本末》记载“渠广四十步，渠旁皆筑御道，树以柳”。虞世基最初向隋炀帝提出在河岸植柳的建议，炀帝听后，“大喜，诏民间有柳一株，赏一缣。百姓竞献之。又令亲种，帝自种一株，群臣次第种，方及百姓。时有谣言曰：天子先栽，然后百姓栽。栽毕，帝御笔写：赐垂杨柳姓杨，曰杨柳也”。隋炀帝种柳、爱柳、鼓动群臣百姓献柳的举动，必然进一步促进柳树的广泛种植。

其三，晚唐五代时期，词作为一种新型的文学样式出现。词的产生与音乐有着密切的联系，唐五代词大多出于教坊曲，而《杨柳枝》、《柳含烟》等是教坊曲中流传较广的曲调。同时，在词产生初期，词牌与词的内容有密切的关系。所以，这些曲调的广泛流传使得杨柳受到了词人们的垂青，《花间词序》便提到“杨柳、大堤之句，乐府传之”。

其四，晚唐五代是一个政治动荡、国势衰微的时代。许多作家在无力改变现实的情况下，选择了逃避现实，加之词不需要承担诗歌的责任，所以，晚唐五代词多写男女之情。在此前，杨柳在诗歌中积淀下来的意象内涵离别、爱情、思乡等，正与晚唐五代词的这部分内容相契合。所以，词人表达此类情感时，更趋于选择杨柳意象。同时，晚唐五代词人们在政治中自身也是弱者，因为他们只能对衰微、的国势望洋兴叹，而无力改变这种局势。于是，他们看见柔弱的柳条就更易引发身世之感，两者之间异质同构。还需要注意的是，炀帝种植隋堤柳不仅促进了杨柳广泛种植，更重要的是它承载着一段厚重的历史。身处乱世中的词人看着杨柳也必会有一番真切的兴亡之叹。

基于以上四点原因，杨柳作为晚唐五代词人笔下最为衷情的植物意象也就成为了必然。

综上也可见出，晚唐五代关于杨柳意象的词作呈现出两个特点：其一，“凄美”。这种凄美并不限于词作内部以美丽的景致触碰愁苦的心境所显现出的凄美，更多的是词作的外部坏境与内部美好景致冲撞产生的凄美。虽然晚唐五代国势已经日薄西山，但是词人仍有的应制之作，词作中的美好景致在政治衰微的五代词中显得凄美无比，这是晚唐五代词特有的现象。其二，“真情流露”。虽然晚唐五代词作多莺歌燕舞、男欢女爱的内容，但是在关于杨柳意象的词作中仍经常出现抒发词人失志沉沦的不平和对家国衰亡心存隐忧的作品。这是晚唐五代较有价值的词作，应该受到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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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姜黎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