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攉索 文学理论写作的媒介视角及其限度 赖勤芳 摘要：新媒介对文学的影响不仅是现实问题，而且是理论问题。以媒介为中心去考察文学现实 可以匡正传统文学理论写作的偏向，特别是能在审视文学之本体论等方面获得富有新意的言说方式。‘ 当今文学理论写作，特别是文学理论教材编著，必须注意三方面问题：其一是合理估量媒介对文学的影 响力，其二是谨慎处理知识普及与视角创新之间的张力关系，其三是充分考虑接受对象的特殊性。 关键词：文学理论；媒介视角；教材；限度 进入新世纪以来，国内一批知名学者纷纷推出了各自 媒介问题进行了一定程度的关注。王一ＪＩ Ｉ的《文学理论》 的文学理论教材。这些教材总体上立足于当前文学、文学 （四川人民出版社２００３年版，以下简称“王著”）更是这方 理论发展的现实情势，努力以自身的角度寻求、建构新型文 面探索的代表作。该著在“立足原有结构，回归文学特性” 学理论，从而形成了当今中国文学理论写作的新格局。同 的旨归下，以媒介为视角构建了全球时代的文学理论。除 时，它们富有个性化、当代性的鲜明特征也引起了同行的广 提出“文学是一种感兴修辞”这一“招牌新名”外，特别提出 泛关注，张法等著名学者就对南帆、陶东风、王一川等编著 了“媒介优先”等重大原则。王著称得上是采用媒介视角 的三种教材做了全面、具体而又深刻的批判性解读 ，这对 写作文学理论的典范文本，它代表了目前国内文学理论写 促进中国文学理论的现代性反思和提升中国文学理论的写 作的一种新方向。以媒介为中心去考察文学现实可以匡正 作品格具有重要的意义。本文所要探讨的便是以媒介视角 传统文学理论写作的偏向，特别是能在审视文学之本体论 写作文学理论是否有效的问题。 等方面获得富有新意的言说方式。 在我看来，任何文学理论写作（主要是教材）都必须具 文学理论的核心在于文学观念问题。任何文学理论写 有现实针对性，它不在于四平八稳的写作姿态和面面俱到 作都要首先明确界定“文学是什么”。这是一个与文学理 的问题概述，而在于对文学理论基本问题的判断、评估和阐 论知识生产、传授方式和写作态度紧密相关的思维问题。 释。这就要求在写作中必须设定一个科学、合理的考察角 传统文学理论基本持本质主义、普遍主义倾向，认为文学是 度。以媒介为视角就成为一些学者的有意选择。媒介或媒 一个具有“普遍规律”、“固定本质”已经定型的、不存在内 介现实是当代众多文化问题产生的重要社会语境之一。一 部差异、矛盾与裂隙的实体。陶东风主编《文学理论基本问 方面，新媒介技术的快速发展使得媒介越来越移位为文化 题》（北京大学２００４年版，以下简称“陶本”）对此进行了批 的中心，“视觉统一了文化”，文字目益受到图像的挤压，文 判，认为这种先验的思维方式将使文学、文学理论成为“虚 学趋向边缘化。金惠敏认为新媒介对于文学和文学研究产 伪的神话”，它不能提出、讨论文学理论的具体问题，实则犯 生出新的意味：趋零距离、图像增殖和球域互动的全球化， 了知识社会学的“语境抽离”之大忌。并指出当代的文艺 这三个特征直指文学的必要生命内蕴，即“距离”、“深度” 学研究、特别是大学的文艺学教材，必须进行比较深刻的改 和“地域性”，媒介扩张是对文学要素产生了致“命”影 造，“改造的核心是反思文学学科中的普遍主义与本质主义 响。（２）另一方面，盛行的以批评化面目出现的文化研究在丰 倾向，强调文艺学知识的历史性与地方性。”⑨就“文学”概 富文学研究方法的同时使经典文学理论分崩瓦裂，当今文 念和“什么是文学”的问题，该书尽量作历史的解释，同时 学以“异”的方式生存、发展，文学理论尽显“虚无化”的本 结合民族的维度，以标明文学概念的不确定性，彰显出著者 性。新媒介对文学的影响不仅成为现实问题，而且成为理 的反本质主义态度。南本将话语分析作为构筑文学理论的 论问题。如南帆主编的《文学理论新读本》（浙江文艺出版 关键词之一，认为“文学必须进入特定的意识形态指定的位 社２００２年版，以下简称“南本”）就有专论“传播媒介”（第 置，并且作为某种文化成分介入历史语境的建筑”，“文学 九章），提出了“传播媒介是构造文学的历史条件之一”，电 必须在历史语境之中显出独特的姿态，发生独特的声音 子媒介极大改写了传统文学文本等观点，对文学发展中的 ——这是文学之所以存在的理由”。双重关系使得文学话 一 理论探索・当代文坛・２００９．６ 语与历史话语相互开放 角力，文学成为历史语境中提出的 指标体系。④陶本、南本都视“文学”概念为非规定性，认为 是将语言、媒介、文学三者交叉、重叠和互化。把媒介作为 文学属性或特征可以使文学语言问题得以“分流”、强调， “文学９９只是一种观念而已。王著也认同反本质主义，忽略 文学研究中的“本质”范畴，“转造”出文学是一种“感兴修 辞”这一可操作性定义。它把文学本质问题转化为文学的 同时也使媒介自身成为“文学的感兴修辞得以传播的外在 物质形态及渠道”。④媒介也不再沦为在文学研究中仅仅作 为工具的表象，它是能容纳巨大社会能量或者说与各种社 会成分之间达成协商的复杂文化物。借助媒介话语可以变 幻出文学、文学理论的现代性特征，并为释放个人文学观念 提供助力。文学理论写作承担文学理论知识传播的重要使 命，但对思想的传承也显得十分重要。写作者借文学理论 反思之机可以普及所倚学派的观点并发展个人的文学理 含义、属性和特征等问题，如认为文学含义是复杂的，有原 义（文章和博学）、狭义（有文采的缘情性作品）、广义（一切 语言性符号）、现代含义（语言性艺术），而文学属性至少包 含媒介性、语言性、形象性、体验性、修辞性、产品性等几种。 总之，去本质化思维已经成为当今反思文学理论的主流思 想倾向。以上三著均十分强调文学观念的开放性、具体性、 历史性和地方性，但具体的呈现方式是不同的。陶本、南本 念。如韦勒克、沃伦合著的《文学理论》尽管标举外部与内 部的研究方略，但两者并非平行而立，它是有所保留的，即 更偏重于向读者传播、输送新批评的观念，注重文本分析、 语言修辞这些内部之维。乔纳森・卡勒的《文学理论》解 除了追寻文学形而上本质的思维，将文学研究置于更广阔 的意识形态中进行检阅，以非历史主义的视点进行全面描 重于宏观语境的总揽，在比较中提倡将知识地方化、历史现 实化。相比之，王著较突出知识的全球化、现实的普遍化， 将文学在历史进展中获得的媒介性、修辞性等特点作为文 学的新属性。这种做法巧妙地把对文学认识过程中呈现的 常识特征（语言艺术）与特殊视角（媒介）有机地结合，从而 开辟出全新视野的文学理论写作方式。 述，这是后结构主义思想的典型反映。把“文学媒介”概念 引入，可以破除对形式与内容两分的简单事实，可以使像 “文学是一种感兴修辞”这样的个人文学观真正得以有理 “没有媒介就不存在文学”（§）这个观点首当其要，它突 出了媒介作为文学存在的一种重要方式。从传统观念看， 可“据”。由于感性修辞侧重语言修辞与特定语效的组合， 媒介就成为获取这种语效的法宝。 本体论的变化终将导致文学理论范式的转换。文学理 论如果不能直面文学活动过程中出现的新问题便有可能真 正沦为“无用之学”。文学理论需要通过对文学基本问题 媒介主要表现为语言问题，即认为文学作为语言的艺术，它 是通过语言这个中介得以表现的。但现代传播技术的发展 改变了文学生态。过去的语言中心逐渐让位于媒介优先， 使得媒介成为文学的新面目和存在的新形态。如当代一些 作家并非完全出于文学的审美自律要求和写作主体精神自 主的需要，他们往往与商业利益挂钩，为影视而创作；一些 文学经典可以通过影视的改编而变得家喻户晓，“叫好又叫 座”的影视作品又可以加工成畅销的文学作品，此时的文学 沦为影视艺术的附属物。文学与影视“联姻”、互生现象足 和新现象的审视阐明自身的价值。乔纳森・卡勒指出：“理 论具有反射性，是关于思维的思维，我们用它向文学和其它 话语实践中创造意义的范畴提出质疑。”⑧通过反思不仅可 以使文学理论自身变得深刻，而且也不断使文学理论写作 趋于流动、变化、再生。每一个时期都有特定的文学理论教 以说明传播媒介对文学的强大冲击，使得媒介不再是简单 的复制技术而是复杂的“场景”。一方面，媒介成为文学生 材，而同一种文学理论教程也可能在不同时期作反复修订 并再版。如童庆炳主编的《文学理论教程》，作为目前国内 最有影响的教材之一，从１９９２年初版以来至今已修订过多 次。较有意味的是，现在使用的修订二版附带学习光盘，把 全书内容压缩成直观、简易的电子文本，极大方便了使用 者，也适应了图像时代大众阅读需求。显然，从媒介影响角 度看，这种教材制作形式上的变化是十分表面的，它不会消 解它的核心观点，即“文学是一种话语蕴藉中的审美意识形 态”。文学理论的真正变革必须提出如“媒介文学”、“媒介 诗学”这样的范式，把媒介对文学的影响问题进行学理上的 深入分析，并将其成果最终固化在如教材这样的文学理论 写作中，如此方能真正表达文学理论在新媒介时代的自觉 脉动。 存的依赖，它离不开媒介，如果抽离媒介，文学的存在就岌 岌可危；另一方面，媒介与文学不仅是互动式发展，而且根 本就是互文式存在。正如麦罗维茨所说：“电子媒介最根本 的不是通过其内容来影响我们，而是通过改变社会生活的 ‘场景地理’来产生影响。”⑨媒介制造场景，场景影响人的 社会行动，媒介、场景与社会行动三者具有直接的肯定关 系。因此，文学可以在媒介中立身，媒介又可在文学“事 件”中突显，两者成为相互阐发的对象物。这样，文学不再 是过去指认的作为“语言的艺术”如此简单的定义，而是一 种复杂的话语，它是一个与权力关系相共谋的，能容纳经 济、政治、文化等社会能量的深邃概念。而各种形态的媒介 作为社会发展的一部分，也是包括文学在内的体现权力关 系的最为重要的载体、中介之一。 从以语言为代表的表现媒介到以电子为代表的现代传 总而言之，新媒介对文学的影响是全面的。如果说新 媒介有何“后果”，那就是使我们更为谨慎地处理媒介、文 学、文学理论之间的交互关系。在此，我们可以说新媒介对 文学理论的建构意义远远超过它的解构功能。正如大卫・ 格里芬所说，后现代主义“没有单纯地将现代性的各种前提 运用于其必然的结论中去，而是对这些前提进行了批判和 播媒介的发展预示着传统文学观念的与现代性文学观 念的创生。作为“表现”与“传播”两种类型的媒介实质上 是工具论和本体论的区分，前者是语言工具论的翻版，后者 曩 文学理论写作的媒介视角及其限度 修正。” 以媒介为中心考察文学活动可以直面审美化的日 常生活，从而获得丰富、生动的现实之根基；媒介与文学的 合作可以蕴含出媒介的诗性诉求、文学的媒介化重构等多 重意义。然而新媒介亦是一把“双刃剑”，直指问题的反 面：以媒介为视角考察文学也必有理论上的局限性。当今 的文学理论写作，特别是教材的编著，应当注意如下几个 问题： 一三是“雅”与“俗”的调适。如上所言，探索性的文学理 论写作容易走上“雅”化的道路。然而文学理论写作，特别 是教材的编著，又有其特殊的规定性。文学理论教材的功 用表现在：一是传播文学理论知识，为文学理论爱好者、研 究者的认知、学习和研究本学科提供辅助工具；二是引导作 用，借助“文学”理论这门具体学科为其它学科的学习，甚 至是人生实践提供思维启迪。因此，在进行文学理论写作 之前务必考虑两方面的“变化”：一是文学理论自身的不断 变化，另一是接受对象的不断变化。现实生活的不断变迁 将使文学理论不断调整，因此文学理论必须要面对现实，两 者之间形成了既亲和又矛盾的关系。同时，作为文学理论 写作又必须面对接受对象，要考虑他们的知识背景和所处 的社会环境。南本是作为“新读本”的文学理论教材，王著 是“中国著名大学文科教材”，陶本是“２１世纪文学系列教 材”之一。三本教材都标示为“大学教材”，显然它们都设 定了共同的阅读对象，即当代大学生。他们学习文学理论 的目的首先是要通过教材了解该学科的基本知识与发展情 势。然而他们毕竟又是一个特殊的群体，都是在后现代语 境中成长的。当今文学理论写作的主体目标之～就是培养 大学生的思维能力，让他们更具有创造性和生命的活力。 文学理论教材本身就是一种特殊的媒介，它应该成为大学 生个性４４：￣－习的出发点。所以，文学理论写作既不求理论 的讳莫如深，也不屈卑逐俗，而应穿行在“雅”与“俗”之间。 注释： ①详见余虹、徐行言主编的《问题》第２辑，编译出版社２００８ 年版，“文学理论新编教材批判”部分。 是“略”与“过”的偏纠。理论界对于媒介的影响力 大体有功能主义、马克思主义、读者接受与反应批评三种视 角。 这要求我们应保持“见仁见智”的心态，不能片面去追 求媒介效应上的统一，而漠视存在或过分扩大媒介的影响 显然都不可取。章辉在评价王著时充分肯定媒介问题在文 学理论中“是真非假”的现实，但对此也采取保留态度，认 为“新理论在具体应用中存在疑问”。他认为媒介对于文 学意义的影响是外在的，而不是决定性的，起决定性作用的 不是媒介而是利用媒介表现意义的人，进而认为文学媒介 对于文学文本意义的影响是一个需要再讨论的问题。这说 明我们对媒介问题应当持之以“度”。如果过分相信媒介 的力量，无疑将会混淆考察问题的视角和研究文学的初衷， 即究竟是从文学看媒介，还是从媒介看文学？究竟是语言 主因还是媒介（图像）主因？究竟是审美第一还是媒介优 先？这些问题都是媒介进入之后必然引出的问题，而这对 文学的认识是关键的。 二是“编”与“新”的兼立。从目前看，从媒介视角写作 文学理论具有探索性，是求“新”的一次尝试。但若把这种 尝试作为文学理论的普遍写作方式就可能产生误读，如在 个人写作理想追求上与具体现实相背离。国内文学理论写 作方式无非是两种：一是集体编著，～是个人独著。前者由 ②金惠敏：《媒介的后果——文学终结点上的批判理论》，人民出 版社２００５年版，第３页。 于个体差异，较能反映不同作者的思想风貌，然众口难调， 有时会形成体系上的漏洞，甚至出现语言风格前后迥异、文 献重复引用等弊端。后者由于写作过程完全，著者在 追求逻辑的严密性、理论的一贯性和体系的完备性上都较 ③陶东风主编：《文学理论基本问题》，北京大学出版社２００４年 版，第１—２６页。 ④南帆主编：《文学理论新读本》，浙江文艺出版社２００２年版，第１ １５页。 有保障，特别是能体现出著者个人的知识涵养和学术勇气。 如王著明显区别于国内其它的任何一种文学理论文本，显 ⑤⑦王一川：《文学理论》，四ＪＩ１人民出版社２００３年，第１１１页、第 １１１页。 示出写作者的新思维。它通过汲取“感兴”等中国古典文 论话语资源，建构了“中国文学理论”，显得“新”味颇浓。 ⑥［美］约书亚・梅罗梅茨：《消失的地域：电子媒介对社会行为 的影响》，肖志军译，清华大学出版社２００２年版，第６页。 ⑧［美］乔纳森・卡勒：《文学理论》，李平译，辽宁教育出版社 １９９８年版，第１６页。 但我们必须认识到中国国情不同于西方媒介化社会现实， 如果过多地依靠西方传播学、媒介学理论，就可能造成写作 中创造力“过剩”，使得文学理论写作成为单纯的个人思想 “表演”，新文学理论也可能成为西方的媒介文学理论而不 是“中国”的文学理论。因此，如何有效地调解历史与现 ⑨［美］大卫・格里芬：《后现代科学：科学魅力的再现》，马季方 译，编译出版社２００４年，第２２页。 ⑩张邦卫：《媒介诗学：传媒视野下的文学与文学理论》，社会科学 文献出版社２００６年版，第２页。 实、继承与创新等关系就显得极为重要，而这两点也恰恰成 为衡量文学理论“新编”程度的重要指标。所谓的“编”即 言明自己是通过知识再生产的策略而实现的，“新”是指观 章辉：《中国文学理论——评王一川（文学理论）》，《立场》第２ 辑，编译出版社２００８年版，第３１４页。 察问题的角度，要求写作者以一种全新的视角打量既有的 文学理论现实，要在综合甚至解构中有所建构，而这两者都 要以解决文学理论基本问题为前提。 （作者单位：浙江师范大学人文学院） 责任编辑鄢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