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３２卷第６期 井冈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ＶＯｌ＿３２ ＮＯ．６ ２０１１年１１月 Ｊｏｕｒｎａｌ ｏｆ Ｊｉｎｇｇａｎｇｓｈａｎ Ｕｎｉｖｅｒｓｉｔｙ（Ｓｏｃｉａｌ Ｓｃｉｅｎｃｅｓ） ＮＯＶ．２０１１ 文章编号：１６７４—８１０７（２０１１）０６—００７７—０４ 从结果、行为到行为人：隐性采访的伦理抉择 彭月萍 （井冈山大学人文学院，江西吉安３４３００９） 摘要：道德困惑一直是隐性采访争论的焦点，功利主义、绝对命令、中庸之道等西方道德哲学在一定 程度上能解读隐性采访面临的伦理困境。从行为的结果、行为本身到行为人，三种伦理学关注的焦点形成了 一个呈逆时针方向的圆圈。功利主义是务实的，绝对命令维护了道德的纯洁性，中庸之道强调行为主体的道 德修养，在这三种伦理框架的综合指导运用下，隐性采访完成了从客体到主体、由客观到主观的推理过程， 伦理抉择变得更为连贯和一致，渐渐成为一种内涵。 关键词：隐性采访；功利主义；绝对命令；中庸之道；伦理抉择 中图分类号：Ｇ２１２．１ 文献标识码：Ａ ＤＯＩ：１０．３９６９／ｊ．ｉｓｓｎ．１６７４－８１０７．２０１１．０６．０１３ 一、问题的提出 学意味的命题，能给隐性采访问题以最大解惑的 正是伦理学。在法律允许道德不允许的灰色地 人民广播电台法律顾问徐迅多次撰文 带，需要媒体及从业人员道德上的把握，而当一 及访谈中说过，隐性采访首先是法律问题，但主 个道德体系中的因素相互冲突时，隐性采访更需 要是伦理问题。的确，“没有道德支持的法律是无 要在矛盾的价值观念之间作出判断，进行合乎伦 力的”，＿１ 法律是人们行为的最底线，在具备一定 理的两难抉择。 文明程度的国家里，绝大部分的公众包括记者是 伦理抉择离不开伦理学所强调的诸多责任 不会轻易触及的，而道德却无处不在。ｌ８世纪哲 和义务，离不开基本的伦理框架和推理思路，本 学大师康德描述了一个著名的伦理困境：当一个 文试以西方伦理思想：英国哲学家密尔、边沁的 持男子来到你家门前，问另一个人在哪里，那 功利主义、德国哲学家康德的绝对命令、希腊哲 个人正藏在你家壁橱里，来人想杀了他，你应该 学家亚里士多德的中庸之道来解读隐性采访面 怎么做：是撒谎，还是说实话？犹太教和教共 临的伦理问题，从先辈们的智慧中寻找德性和理 有的道德观念体系认为杀戮和撒谎都是不对的， 性，以指导新闻工作者在职业和世俗诸多冲突中 但你必须在二者之间作出选择。隐性采访也经常 作出伦理抉择。 面临诸如此类的道德伦理困惑：是忠于还是 忠于诚实，是崇尚专业精神还是崇尚社会公德， 二、功利主义 是坚持职业操守还是坚持道德准则？ 功利主义的基本观念是：行为的结果是决定 在隐性采访的问题上，学界众说纷纭，争议 行为是否道德的重要因素。密尔认为，一个行为 不断，业内的认识也是ｔ昆乱的，没有大家公认的 的正确在于它对普遍的快乐做出贡献的比例，一 准则和伦理标准。目前任何一个国家都没有明文 个行为的错误在于它对普遍的不快乐或痛苦发 规定不允许隐性采访，但道德质疑声不间断。隐 挥的作用的比例。＿２ 也就是说，幸福是人类行为的 性采访争论的焦点就在于伦理上的困惑，要与不 唯一目的，行为的功利性效果是判断道德是非的 要、如何进行隐性采访，这是一个带有浓厚伦理 唯一标准。功利主义已浓缩成为最大多数人谋求 收稿日期：２０１１—０７—０４ 作者简介：彭月萍（１９７１～），女，江西安福人，副教授，主要从事媒介素养、新闻伦理研究。 ７８ 井冈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第３２卷 最大的善的道德哲学，它追求的不是行为者个人 而是社会整体的最大幸福。功利主义原则的前提 假设之一是“快乐”和“痛苦”是可以用正负数值来 表示的，幸福是可以测度和计算的。比如，同一个 海滩上相拥起舞，被狗仔们偷拍发表。报社申辩 说，看到总统夫妇健康快乐“符合美国人的公共利 益”。可见，公共利益与潜在的媒体商业利益之问 的界限是很容易模糊的，隐性采访极易走向以公 共利益之名行私利之实的误区。另外，“最大多数 行为可以让一些人快乐的同时，造成另一些人的 痛苦，密尔坚持认为应当对两类后果进行评估，善 的总数减去伤害的数量，得到的数字是积极的，则 人的最大利益”是否保证了社会公平？这些都是功 利主义伦理学留给我们的难题。 该行为是合乎道德与正义的。按照功利主义的观 点，为了更多人的利益而伤害一个人可以被视为 是道德的，正所谓“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权取 其轻”。 功利主义原则被普遍归结为价值整体主义的 社会伦理观，它提高了社会道德评判标准，对于社 会责任论的形成影响很大，在隐性采访中受到普 遍推崇及运用，消除了新闻工作者个人私利和媒 体利益的满足，如为了避开采访障碍或降低采访 制作成本而采用隐性采访方式，使新闻工作者在 伦理抉择中抛弃个人性和主观性，而着眼于全社 会的善及其普遍利益。 然而，尽管如此，功利主义又最为人所诟病。 首先，功利主义过于强调行为的效果，而不考虑行 为的动机，及其条件、背景、过程、方式在内的其他 非直接效果性因素，假如结果是增加了社会幸福 或善的总量，但行为过程是恶的呢？在这里，我们 不得不认真审视功利主义可能具有的非道德的特 性。隐性采访揭露丑恶甚至是危及到生命财产安 全的严重违法行为，无疑维护了最大的社会利益， 但采访过程中记者参与到违法行为当中，以违法 手段揭露违法行为，以一种恶来对抗另一种恶，这 无论在道德上还是逻辑上都无法解释。 其次，功利主义要求对结果作精确的计算，由 谁来作决定是个未知数估且不论，特定行为的所 有发展方向往往是难以预测的，尤其是长远利益 的考量。例如，利用采访对象的信任从而轻易获得 某种揭露材料，从短期来看，确实维护了社会公平 正义，但却损害了一种更基本、更深远、更长久的 社会关系，即人与人之间的诚信关系，也伤害了公 众对媒体的信任，对短期利益的偏向不利于新闻 事业的长久发展。 再次，“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利益”在新闻业中 指向的是公共利益，而“公共利益”如何界定？美国 曾经有一个案例：克林顿总统及夫人身着泳装在 三、绝对命令 康德的伦理学关注焦点从行为的结果转移到 行为本身，与功利主义评价行为善恶的关键在于 效果不同，它强调动机与行为本身的道德意义，在 伦理学框架中属于义务论的范畴，与功利主义的 目的论伦理学形成一种双峰对峙的关系。 康德的伦理观认为，伦理力量存在于行为本 身。他提出，个人的行为应当基于这个前提，即个 人的选择能够成为普遍规律；将博爱和仁慈视为 行为的目的而不仅仅是手段。ｌ１＿（ 这两个准则 被康德称为绝对命令，不论外在的条件因素。康 德提出的德性论伦理学把道德的纯洁性和严肃性 提高到了首要的地位。正因为它以绝对纯洁、毫 无利己之心，完全普遍，对一切有理性东西有效 的、先天的道德规律为基础，所以责任才具有必 要性、强制性，才成为一切道德价值的泉源Ｅ３］。康 德认为，一个行为只有出于责任，在道德上才是正 当的。严格的责任如不伤害人是消极的，善意的责 任如帮助他人更积极些，前者比后者更具有道德 上的强制性。只要基于绝对命令和责任的要求行 事，行为的结果就不重要了。康德提出一项原则： 除非愿意将自己的准则变为普遍规律，否则你不 应行动。在康德看来，结果常常是不可预料的东 西，必须观察一个人的动机来判断行为的善恶， 意愿比行为本身更重要，只有按照责任来行动的 行为，才视为是道德的。绝对命令认为结果不能 证明手段的正当，否定了“目的证明手段”的道 德性。 康德的绝对命令观警醒人们时刻不忘心中的 道德法则，促使新闻工作者在隐性采访中严谨自 律，不能要求任何，出于对责任的尊重而爱 护、尊重每一个采访对象，待人如待己，从而迫使 新闻工作者考虑既能发掘又不违背伦理的变 通方法。显然，康德的道义论伦理观以责任为动 第６期 彭月萍：从结果、行为到行为人：隐性采访的伦理抉择 机，以此为出发点，能够避免隐性采访中普遍的道 德质疑，如为了获取而采取的欺骗手法，为了 忠于职业伦理而放弃世俗伦理的基本道德准则， 通过传播非道德内容来揭露社会丑恶，为了追求 新闻的刺激性而常态化运用隐性采访，等等。 然而，康德的理论赋予道德理性以普遍理性 的特性，认为在任何社会历史条件下这种道德理 性都是普遍有效的，忽略了道德与社会、人生的联 系，因其纯粹和绝对而显出极端来，使道德不可避 免地打上了理想主义的烙印，成为形而上学的东 西。在社会生活及新闻实践中，不能很好地处理利 益冲突，当不同的规则（或命令）之间发生冲突时， 未能提供决策的标准。目前，我国正处于从传统社 会向现代社会、工业化国家转变的转型期，新旧体 制的不衔接使社会管理方面出现了很多灰白甚至 空白地带，媒介代表着社会软权力，社会过渡期作 为“环境守望者”的功能凸显，而守望功能的实现 离不开隐性采访，它几乎成为监督的代名词。 因而，当公众的知情权、批评监督权与其他权利如 公民的隐私权发生冲突时，康德的伦理观显得很 茫然。 四、中庸之道 追根溯源，研究伦理道德的先驱者亚里士多 德创立的中庸之道，伦理学观念的重点在于行为 主体——行为人。他的伦理体系催生了美德伦理 学的思想，行为本身的性质和实施行为的人的道 德特性是美德伦理学的源头。 亚里士多德提出，行为的道德基础是人和人 的行为，而不是特殊的规则。＿１］（ 他把快乐作为人 类生活的目的，为了获得快乐，个人行为应该适 度。中庸是一种求中的平衡和谐之道，是一种美 德，美德存在于两个极端或者说两个罪恶之间，西 方也称为适度学说，和中国儒家的中庸说堪称异 曲同工，孔子说过，“过犹不及”。但是，中庸绝不是 一个平均数，美德的中间地带并不是一个对每个 个体都相同的线上一点，而是随个体而变的行为 范围，作用在于避免过度与不及的极端。亚里士多 德认为，幸福是人类最高的善，个人通过设立高标 准行事，在Ｈ常行为中都运用实践理性，并且要与 坚定、连贯的品性特征相一致，表现出伦理美德。 面对不同的伦理困境，一万次隐性采访就有一万 次伦理判断的过程，个体的选择往往因不同情境 而变，根据具体情境结合职业目标找到相应的伦 理解释是最重要的。 在这个对品行有诸多疑义的时代，许多行业 发现了亚里士多德美德伦理学观念的闪光之处， 新闻业追求的公正、平衡便是这一原则的折射。在 隐性采访的伦理困惑中，比如职业伦理和世俗伦 理的冲突，比较两种伦理价值的大小，遵守较大价 值的伦理便是中庸，否则便是极端的过与不及。中 庸还暗示着新闻工作者在调查性报道中应注意报 道时机、分寸的恰当把握。亚里士多德还认为，没 有一种伦理美德是自然生成的，美德并非自动的 赋予每个人，他更强调人可以通过后天学习和培 养而成为一个美德的人。因而，新闻工作者在包括 隐性采访在内的各种伦理判断实践中，通过加强 学习、培养与自律，美德自然不断增长。 五、结语 以上所论述的用以指导新闻自律的三种道德 哲学正代表了西方伦理思想的三类道德理论：目 的论、义务论、中庸论。从功利主义重视行为终端 的结果，到绝对命令强调行为本身，再到中庸论对 行为主体行为者个人的关照，三种伦理学关注的 焦点形成了一个呈逆时针方向的圆圈。功利主义 是务实的，绝对命令维护了道德的纯洁性，中庸之 道则更为要求行为主体的道德修养，在这三种伦 理框架的综合指导运用下，隐性采访完成了从客 体到主体、由客观到主观的伦理抉择过程，推理完 整而不失严密。然而，伦理学终究不会产生指导新 闻实践的可遵循的精确的行为公式，那么，解决隐 性采访伦理困境的答案到底在哪里？ 与自然科学相对比，伦理似乎是易变的、个性 化的、缺乏系统的，伦理的确无法像自然科学一样 得到准确计算和量化，然而在上个世纪中，现代人 所认为的科学真理的确定性已经从根本上发生了 改变，但自２０００多年前亚里士多德的著述以来， 伦理学的发展在全球范围内具有惊人的一致性与 连贯性，新的道德思想或解释总是倾向于在过去 的道德理论的基础上进一步深入与扩展。古语云，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社会生活是复杂多变 的，具有明显的不确定性与不可复制性，每一次隐 性采访的判断都是一次新的抉择过程，但对伦理 井冈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第３２卷 的思考是一致的，而且因为对伦理的思考可能使 处。”＿４ 判断变得更为痛苦。正是在这样不断的伦理判断 看来，新闻工作者不能教条的将准则奉为圭 实践中，你的伦理抉择会变得更为连贯和一致，伦 臬，否则，隐性采访或是以效果之名行非正义之 理抉择已不仅仅是具体的行为，而且成为一种内 实，或是轻易，如此，社会正义难以伸张，黑幕 在的理性和德性，成为一种内涵。讲学于公元前４ 难于揭露，隐性采访在社会转型期的独特功效难 世纪的亚里士多德对他的学生说过一句话：“我 以发挥。马克思说过，“道德的基础是人类精神的 们进行探讨的目的，不是为了知道什么是美德， 自律”，隐性采访问题的答案究竟在哪里——它就 而是为了成为一位贤人，否则，那将对我们毫无益 在你的心中。 参 考 文 献 １ 徐迅．偷拍与暗访——记者就在你身边【Ｍ】．北京：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２００３． ２ 【美］菲利普・帕特森，李・威尔金斯．媒介伦理学——问题与案例［Ｍ】．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２００６ ３ 康德．道德形而上学原理［Ｍ］．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２００２． ４ 商娜红．制度视野中的媒介伦理——职业主义与英美新闻自律【Ｍ】．济南：山东人民出版社，２００６． Ｆｒｏｍ Ｏｕｔｃｏｍｅ，Ａｃｔ ｔｏ Ａｇｅｎｔ：Ａｎ Ｅｔｈｉｃａｌ Ｃｈｏｉｃｅ ｆｏｒ Ｃｏｖｅｒｔ Ｉｎｔｅｒｖｉｅｗｓ ＰＥＮＧ Ｙｕｅ—ｐｉｎｇ （Ｓｃｈｏｏｌ ｏｆ Ｈｕｍｏｎｉｔｉｅｓ，Ｊｉｎｇｇａｎｇｓｈａｎ Ｕｎｉｖｅｒｓｉｔｙ， 帆３４３００９，Ｃｈｉｎａ） Ａｂｓｔｒａｃｔ：Ｅｔｈｉｃａｌ ｄｉｌｅｍｍａ ｉＳ ａｎ ａｌｗａｙｓ ｃｏｎｃｅｒｎ ｆｏｒ ｃｏｖｅｒｔ ｉｎｔｅｒｖｉｅｗ．Ｉｎ ｔｈｉｓ ｐａｐｅｒ，ｔｈｉｓ ｄｉｌｅｍｍａ ｉＳ ｉｎｔｅｒｐｒｅｔｅｄ ｉｎ ｐｅｒｓｐｅｃｔｉｖｅｓ ｏｆ ｕｔｉｌｉｔａｒｉａｎｉｓｍ，ｃａｔｅｇｏｒｉｃａｌ ｉｍｐｅｒａｔｉｖｅｓ ａｎｄ ｔｈｅ ｖｉｒｔｕｅ ｏｆ ｍｅａｎ．Ｔｈｅ ｔｈｅｏｒｉｅｓ ｆｏｃｕｓｅｓ ｏｎ ｏｕｔｃｏｍｅｓ．ｏｎ ｔｈｅ ａｃｔｓ，ａｎｄ ｏｎ ａｇｅｎｔｓ ｆｏｒｍ ａ ｓｈｉｔｆ ｉｎ ｃｏｕｎｔｅｒｃｌｏｃｋｗｉｓｅ ｃｉｒｃｌｅ． Ｕｔｉｌｉｔａｒｉａｎｉｓｍ ｃｏｎｃｅｒｎｓ ｔｈｅ ｐｒａｃｔｉｃａｌ，ｃａｔｅｇｏｒｉｃａｌ ｉｍｐｅｒａｔｉｖｅ；ｔｈｅ ｅｔｈｉｃａｌ ｐｕｒｉｔｙ；ａｎｄ ｔｈｅ ｖｉｒｔｕｅ ｏｆ ｍｅａｎ， ｔｈｅ ｓｕｂｊｅｃｔ Ｓ ｅｔｈｉｃａｌ ｃｕｌｔｉｖａｔｉｏｎ．Ｕｎｄｅｒ ｔｈｅ ｔｈｒｅｅ ｅｔｈｉｃａｌ ｆｒａｍｅｗｏｒｋｓ，ｃｏｖｅｒｔ ｉｎｔｅｒｖｉｅｗ ｕｎｄｅｒｇｏｅｓ ａ ｓｈｉｔｆ ｆｒｏｍ ｏｂｊｅｃｔ－ｆｏｃｕｓ ｔｏ ｓｕｂｊｅｃｔ—ｆｏｃｕｓ，ｆｒｏｍ ｏｂｊｅｃｔｉｖｅ ｉｎｆｅｒｅｎｃｅ ｔｏ ｓｕｂｊｅｃｔｉｖｅ ｒｅａｓｏｎｉｎｇ．Ｔｈｅ ｅｔｈｉｃａｌ ｃｈｏｉｃｅｓ ａｐｐｅａｒ ｍｏｒｅ ｃｏｎｓｉｓｔｅｎｔ ａｎｄ ｃｏｈｅｒｅｎｔ ａｎｄ ｂｅｃｏｍｅ ｏｎｅ ｏｆ ｉｔｓ ｉｎｈｅｒｅｎｔ ｎａｔｕｒｅｓ． Ｋｅｙ ｗｏｒｄｓ：ｃｏｖｅｒｔ ｉｎｔｅｒｖｉｅｗ；ｕｔｉｌｉｔａｒｉａｎｉｓｍ；ｃａｔｅｇｏｒｉｃａｌ ｉｍｐｅｒａｔｉｖｅｓ；ｖｉｔｒｕｅ ｏｆ ｍｅａｎ；ｅｔｈｉｃａｌ ｃｈｏｉｃｅ （责任编辑：曾琼芳）
